他繪筆下的日月潭,讓英國查爾斯王子也著迷—專訪藝術家張驊

在版元裕二所編的日劇《四重奏》中,曾有那麼一句對白:「人生中有三個坡道:上坡、下坡跟沒想到。」象徵式的語句,完整陳述了每個人生命中的跌撞或成長,我們不外乎就是在這個原型中奮發向上又或苟且偷生。但是,正因為人生中的那個「沒想到」,人生的厚度也擴張開來,就像是石頭般隨著時間的澱積,逐漸洗刷出自己獨特的紋路與質地。


藝術家張驊.


在與藝術家張驊進行對談時,這句臺詞不斷地在腦海裡浮現,即便張驊與我們同樣都是千禧世代出生的孩子,在人生的經歷上沒有比那些活得比我們更久的智慧老人多。不過當我們細細爬梳張驊埋頭於作畫的歷程,卻看見其中明顯的起伏坡段,是何以劇烈影響到他的畫之中。同時,那個生命中的「沒想到」,又是如何導引他至更深的創作層次。


〈直到藍海最深處〉細節,藝術家攝於臺北工作室.


初聞張驊是2020年臺北插畫藝術節,當時他將自己的波斯細密畫(Persian Miniature Painting)* 展示於小小的空間中,想試試看像這樣子的作品放到插畫展場中,會產生出什麼火花。觀眾在與他相遇之前從未聽過他的名字,也從未期待會在這個場域遇見獨特的細密畫技法。即便如此,他們卻在離開展場後,從此記下他與他的畫。


〈龍噴水池〉,2019,水彩、礦顏、墨、無酸美術館紙板,34×37.5(cm).


「我爸爸是專利繪圖、商標設計師,而他總會陪著我一起畫圖。」回溯畫畫的起點,總有父親的陪伴。雖然在張驊高中時,父親先行離開世界,但是空缺的位子上,依然殘存著他的靈魂,影響張驊的創作。


在泛黃的兒時記憶中,不只有拿著筆與父親一起在白紙上畫畫的畫面,還穿插與家人在溪邊撿石頭的悠遊自在,或是與好朋友在下課後著迷於畫火柴人、打戰或場景的嬉鬧塗鴉。這些年幼時期稀鬆平常的事件與場景,都是導引張驊選擇成為一名創作者的契機;而後在藝術領域中探索的日子裡,逐漸地形塑成他獨有的創作觀念,同時把眼光聚焦在「礦物」上 —— 一場關於探尋時間、生命起源與宇宙的探險就此啟程。


〈圈內〉,2013,油彩、畫布,65x53(cm).


來自宇宙的結晶

回首大學時期在臺北藝術大學(TNUA)美術系的創作,厚重的筆觸與質地、顏料的堆疊再堆疊⋯⋯其描述的主題多圍繞在他所著迷的礦物以及他對時間的反思。


「若是追本朔源的話,礦物、岩石是萬物生長的重要基石,而『人』則是在這些時間洪流裡,無機物與有機物不斷交互堆疊、流動後形成的生命結晶。」宇宙的神祕性、萬物的起源、生與死的循環過程等,都是令張驊為之著迷的主題。有趣的是,他習慣把這類型的命題,轉譯成石頭的肌理與質地呈現。


〈群〉,2013,油彩、畫布,162.5×112 cm.


「石頭的生成是積年累月堆疊出來,其中包含世代的訊息,以及每一個生命體的樣貌。例如說我們看到的花草樹木,可能曾經都是石頭的一部分。因此,對我而言,事物是不斷在變動的,包含一顆靜止不動石頭也是;其所承載的時空,已經超過本身當下呈現的樣子。」為了體會石頭一層層積累出來的過程,張驊使用古典油畫罩染的繪畫形式,加上重複堆疊的精細筆觸,在畫布上反覆操作,直到堆疊出屬於河流、植物、或山石的生命厚度,與屬於自己觀看事物的方式。


〈風景〉,2017,油彩、畫布,91×117(cm)


雖然張驊的年齡也不過二十幾,但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故事,卻遭遇過數次的「沒想到」,並將發生的空間從臺灣延伸至紐約、南法與倫敦。


藝術家安德魯・魏斯(Andrew Wyeth)的Christina’s World,是張驊第一次到紐約旅行時,印象最深刻的作品,「畫中使用細膩的筆觸描繪一個女人側臥在草地上、看著遠方房子的場景,那之中所表達深沉的情緒,使我領悟到畫畫不只是純粹的描繪,而是裡頭還有很多東西我必須要去探索。」


Andrew Wyeth, Christina's World, 1948,Egg tempera on gessoed panel, 82x121(cm), MoMA, New York.


紐約的旅程似乎是開啟張驊「向外探索」能量的開關,回臺灣後不僅繼續攻讀國立臺灣藝術大學(NTUA) 研究所 (M.F.A),同時於學習期間到南法駐村;而在隔年更參加由「哈維特國際」SPEY威士忌及「墨海樓國際藝術」舉辦的「臺灣藝術家贊助計畫」甄選,通過三階段國內外書面及面試作品審查,成為臺灣第二位進入英國查爾斯王子傳統藝術學院(The Prince’s Foundation School of Traditional Arts,簡稱PFSTA)的藝術家,並在2019年取得M.A. 碩士回到臺灣。


哈維特(詩貝Spey威士忌)現任總裁John Harvey McDonough (中)、前台英商務協會副主席Peter Kent (最右)與藝術家 (最左) 攝於英國PFSTA.


當空氣由濕暖轉至乾冷,生活節奏從臺灣的「慢」變換到倫敦的「快」,同時又承受語言轉換的衝擊等,內外的變換帶給張驊前所未有的體驗;此時的他就像是顆黏土,不斷被以「文化」為名的力量給碰撞與揉捏,直至柔韌。


細密畫作品細節,藝術家攝於英國.


「PFSTA帶給我的藝術養分和以往的Fine art不太一樣,著重傳統文化思維與工藝技術的磨練。此外,能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互相交流,談論著自己的故事或是文化背景等,驅使我開始思考,我是誰?我擁有什麼?如何詮釋?」。此時的張驊,從「向外探索」轉為「向內」的自我探問。


〈島嶼〉,2019,水彩、礦顏、墨、無酸美術館紙板,37×41(cm) ,臺灣集中保管結算所(TDCC)典藏.


在英國時期的創作,張驊試著將記憶中的臺灣的元素融合在繪畫的作品裡,甚至為了能更加細膩地呈現景緻,暫時拋開熟悉的油畫創作形式,轉而學習「波斯細密畫」,從一種厚實的藝術基礎上,逐漸開展出自己的繪畫語言。他運用畫筆反覆素描臺灣與英國兩地所見景物,層層疊加出奇特的植被、盛開的花朵、活躍的鳥獸動物、靜謐的山石等,構作成一座座介於現實與非現實之間的島嶼印象。


〈日月潭〉,2019,水彩、礦顏、墨、無酸美術館紙板,60×40(cm).


「當時畢業展辦在查爾斯王子位在蘇格蘭的莊園,發生一個很有趣的事,就是以日月潭為主題的作品被王子收藏。」接著他繼續說:「那幅被收藏的作品是以日月潭為主題,描述小時候覺得外面的世界很大,對於方向和路徑常感到不知所措,只是跟著父母遊走,感覺很像走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。」當張驊用英文闡述故事的發生與脈絡時,查爾斯王子即深深著迷於他筆下臺灣風景及個人生長經驗的作品,並收藏起來放在他的私人博物館,直到永遠。


展覽藝術家合影,藝術家提供源自英國皇家官方攝於蘇格蘭,The Dumfries House,英國.


藝術家提供源自英國皇家官方攝於蘇格蘭,The Dumfries House,英國.


讓故事再純粹一點,情緒再集中一點

結束倫敦留學的奇幻旅程後,張驊收拾行囊回到家鄉。然而,這時的臺灣對他來說,不再是以往熟悉的親密感,反而是歷經一場反文化衝擊(reverse culture shock),「對我而言氣候、環境、語言、生活習慣、文化等的不同都是『距離』所產生的衝擊。不過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部分是『移動的距離』。在英國因為土地相較臺灣大上非常多,以至於移動的距離及時間感倍增。這種類空間拉遠的感受,同時牽動感覺的延展,這讓我感到緊張,甚至產生防衛感,想著是否要做什麼回應或改變去應對這個新世界。但是回到臺灣後,卻又覺得一切節奏慢得令我感到焦躁,而且非常渴望移動。」心靈狀態還沒來得及切換,間接翻轉他的作品風格——從原本十個筆觸疊在一起,變成十個筆觸全被拆開來,拉得很長,像掉進黑洞裡面,時間全都延展開來。他形容這就像在搭公車看窗外流動的景色,只是畫面動得很緩慢,呈現變形的狀態。


藝術家攝於立山美學工作室,三芝,新北,臺灣.


「曾有個時刻,創作對我而言是追求某種狀態的完整⋯⋯但其實那並不是全部,背後最可貴的其實是那股繪畫衝力以及其帶來的情緒展現,只不過情感難以輕易用完整的形象表達,必須透過一種流動的狀態呈現。雖然返臺後這一年,我的狀態有點混沌不安,但這也給我一個機會,重新反思創作;同時,好好感受、面對自己的心境,用一個新視點關照環境,用心記錄所觀與所感。」

他直率地表示,過往學院訓練的觀念總是離自身有些遙遠,經過這些年的起起伏伏,他明白最終還是要回歸生活,放大感觀,察覺周遭的人事物與環境,享受最直接與純粹的反饋。「我想成為一個誠實的藝術家,用心體會事物,好讓畫面再純粹一點,情緒再集中一點。」外頭夕陽的橘灑落在他寬闊的工作室內,他倚著這道魔幻時刻下的光色,用堅定的眼神說下這句話。




*波斯細密畫(Persian Miniature Painting):細密畫是波斯藝術的代表之一。畫常見於書籍、經典當中,一種與文字搭配的精巧繪畫,主題多圍繞在皇宮貴族,文本故事性濃厚。創作者多繪畫於羊皮紙、象牙板或木板的硬質書籍封面上,多採用石榴皮、胡桃殼、綠松石和多種礦物粉末作為顏料,甚至也會將珍珠、藍寶石磨成粉後作為顏料,具有極高收藏價值。





文/ 鄭沛姍 Pei Shan Cheng

圖/ 張驊 Hua Chang 授權使用


張驊 Hua Chang|InstagramFacebook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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