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薛西弗斯般,在荒謬的路上作畫—專訪插畫家孫慶宴

已更新:3月 11

在創作者的世界中,你或許好奇他們是如何觀察世界的模樣?


在插畫家孫慶宴Sun的世界裡,她總是習慣在街頭散步時,突然停下腳步站在建築物旁,然後開始運用她一雙肉眼就能辨識物體尺寸的雙眼,仔端詳其中的材質、質地、紋理、工法,在腦中一一記下。


這位來自蘇澳小漁村的女孩,曾流浪於英國七年之久,一路學習「如何說好一個故事」。如今,她除了持續在Sketchbook記錄下碎片的故事外,也還是一名穿梭於台灣工地的插畫家。


孫慶宴 Sun Ching Yen.


創作,從來無關乎「正規」這件事


「希望醒來每節都是美勞課。」從小就喜歡畫畫的Sun,雖然一直都理解想做的事是甚麼,但其實在至英國學藝術之前,她從未受過正統的藝術訓練,反而是渡過一段與數字為伍的國貿科高中時光。相較於擁有深厚藝術背景的藝術家,前期的Sun離世俗框架下的創作之路有點距離。但她仍不怕異樣眼光,深信無論出身或學習背景來自哪裡,創作是來自人內心的慾望,對「正規」的體制發出疑問:「我們到底是怎麼去定義『正規』?」


所謂創作,人們總認為那是藝術家的專屬權利。然而其實身為有知覺與感覺的生命體,我們都能是創作者,只是用不同的方式扮演成不同角色,在這個世界裡敘寫故事的千萬種樣貌。


A room full of elephants.


在Sun的成長經歷裡,她的家人就是影響她最重要的創作群,他們或許都與藝術無關,不過卻奠定了Sun的思考、態度與創作養分—「與家人共處的過往,塑造了我今日做事的方式。即便我到英國唸書,參與過各種project,或是觀察到別的團隊合作案例,那都跟小時候與家人在工地一起工作的模式沒有太大的差別——每一件事你都不可能獨力完成,你一定都是透過溝通去完成。」她說。


溝通,不僅僅只是與創作息息相關的人事物進行,也包括與自己。於是在她所創作的繪本《Oh! Andrew》或是展覽《A room full of elephants》,除了會看見滿滿的鉛筆筆觸外,亦會讀到她不停自我審問與思考的溝通過程。


2018年展出以父親作為創作靈感的作品《Oh! Andrew》


4B鉛筆和sketchbook,就是她說故事的道具


當數位與更新穎的創作技術如雨春筍的冒出,對於Sun來說,一本質樸、紙張滑順的sketchbook,和一隻4B鉛筆始終是最棒的創作工具,於是在她的包包裡,總會看到這兩樣東西如影隨形。


A room full of elephants.


為什麼會鍾情於紙張與4B鉛筆,她分享:「這就要回溯我小時候跟爸爸去工地的記憶,我對當時空氣中漂浮的粉塵,光影映射到水泥上所呈現的顆粒質地,並用手觸碰它的紋理等這些感官體驗著迷。而如要再現這份感受,鉛筆就是最能呈現空間中『Texture』的媒材。」


另外,她還喜歡收集各式各樣的紙張,純粹的紙到總會被他人當作垃圾的糖果包裝紙,通通都黏貼在她的Sketchbook裡頭,「我會把所有收集的紙張拼貼一起,而這個過程就像在裝飾你家的大理石牆面或磁磚,你會一頭栽進。」她說。


A room full of elephants.


除此之外,在她的sketchbook世界裡其實還存在著一隻大象:「其實我知道大象一直都在我的生命中,但我沒有把牠完整地從腦袋裡拿出來過,是直到某天我突然想要把牠存在的事實說出來,可是我無法用完整的方式告訴人家牠在我的生命裡,我只能用畫畫去告訴你說,嘿,牠在這裡喔。」


在這段共處的過程中,她曾經很想要對牠大聲尖叫,叫牠走開,不要再佔用她的位子,但卻只是一場徒勞。然而,大象對現在的她來說,其實有沒有消失都無所謂了。而如果你想要看更多關於Sun的大象,她所創作的繪本《The room full of elephants》就是一切,只是閱讀完後續的解釋,Sun並沒有想再用語言去陳述,她只希望觀者去看的時候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,這樣就好。




在遭遇挫折的路上,重新思考「創作」這件事


在「敘事」的定義中,「起承轉合」一直都是塑造故事的基底結構。但是在Sun的繪本裡,卻看不到此標準形式,而是透過大量沒有主詞的自我獨白,在看似毫無關聯的句子間慢慢吐露情緒,你難以找尋其中「起承轉合」的轉捩點,也難以定義她的結尾或是核心概念是甚麼。

Wrong direction fish.


因此,在產出這些跳脫傳統敘事框架的故事時,她曾遭受過許多質疑,這使得她開始害怕拿出作品去面對被批判的那一刻,因為她明白她沒有權力或立場去質疑這些人「憑甚麼?」。


不過,遇到挫折是必然的,在這段創作成長路程裡,Sun也逐漸學會如何跨過內心的那個檻—「這時我就會先拿回我的4B鉛筆,在空白的紙張上畫出幾道線條,再用我的手指去把它暈開。可能這件事沒有意義,而且會重複很久直到我想停下來。它不一定會成為一個作品,可那就是我繼續創作的原因。沒有要為了受到掌聲,或是靠這個去賺錢。我很清楚到今天為止,畫畫之於我來說的定義到底是什麼。」





像哲學家般思考,像建築師般構圖,然後用自己的口氣說故事


當她在英國南邊的濱海小鎮Bournemouth念插畫時,其實她亦同時在學校圖書館打工。然而在百般無聊的圖書館員日常裡,她不是坐在櫃檯上畫畫,反而是不斷地閱讀,大量啃噬文字與思想。

於是,卡謬便成了影響她構思故事的重要人物。


Wind.


其中,卡謬的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有著她最喜歡的篇章—「我覺得卡謬真誠地描述世界的真實,並且坦然接納這世界的模樣。我認為當我們能這樣接受一切的荒謬與徒然時,才能理解在宇宙間自己是站在甚麼樣的位置。」除此之外,在思考卡謬的觀點時,Sun也不斷反思自己的創作:「那我創作的故事在這個宇宙間還算甚麼?對我來說,這就是我的石頭。」


如今,她又想把這顆石頭推往何方呢?她說:「我想把說故事的方式融入到空間。包括展示空間設計的細節、故事還有我想傳遞的氛圍,那都會是我人不在的時候,觀者自己感受到的事情,所以我想我的繪本創作應該就是在建築裡了。」



對於未來的創作,她也表明還是會繼續使用慣有說故事的方式——沒有開頭結尾,沒有起承轉合,以極短篇的方式去呈現。「我認爲的生命片段,是當你有一天坐下來閉上眼睛,又或者是看著一個遠方,又或者是因為一場雨,並在那瞬間回想起一段記憶,而往往那才會是最好的畫面。」她最後說。


或許下一次當你走進某個建築裡時,你會意外地瞥見這位在工地裡找光的插畫家,也或會看見她那一句句自我獨白與鉛筆插畫在空間裡漂浮,一不小心,你就掉進她所設下的陷阱,沈迷在那沒有結局的故事裏頭。




文/ 鄭沛姍 Pei Shan Cheng 圖/ 孫慶宴 Sun Ching Yen 授權使用


孫慶宴 Sun Ching Yen|官網Instagram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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