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情下的創作轉折,用畫筆重新學習愛的命題—專訪藝術家張心情

已更新:6月 7

阿里山上,一位父親正拿著攝影機凝視太陽破曉前的那段奇幻光影。一時之間,他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名字——「昕晴」,意即為太陽快出來的時候。 於是,長達一年沒有名字的她,有了「張昕晴」這個名字。當她在二十多歲的年華裡,她把父親給予的本名轉化成「張心情」作為創作者之名,伴隨她一幅幅的畫作在公共場域間流盪。


張心情,美術系出生,曾學過舞蹈、曾害怕與人說話、曾經只擅長於聆聽他人;而現在,她卻能凝視著你的眼睛,慢慢的用畫與話,親口告訴你關於愛、死亡與悲傷的故事。




不安份的創作靈魂潛藏在靜謐的軀殼中

「小時候我是個很吵鬧的孩子,但只要給我一隻筆和紙張,我就會安靜下來,一整天不說話。在繪畫的過程,就像進行一場自我對話,讓我沈浸在寂靜中的喧囂。」一頭黑長髮的心情,散發一股沈穩的氣質,說話總是一字一句慢慢地說。


artqua初次遇見張心情,是在今年以展示藝術出版品的草率季Taipei Art Book Fair上。


那時的她,把一張張畫有圓滑線條與黑色塊的作品掛在小展間。當我們問起畫中看起來可愛,但其實面容悲傷的圓滾滾人物是什麼時,她說:「那是臀臀。」一種混合情感、思想與他人故事的虛構角色。


臀臀是她自己,亦是我們每一個人。




從肉身與自我滋長的「臀臀」

創作「臀臀」的路上,有兩個元素影響至深—布與舞蹈。


綜觀張心情歷年來的創作,不僅有平面畫作,更穿插以布為主媒材的軟雕塑*。選擇布料對心情的意義,源於兒時曾暫住過開紡織廠的親戚家有關。當時的她常常睡在巨大的布上面,皮膚跟布的頻繁接觸,讓那份柔軟的觸感成了她童年最重要的記憶,也造就今日她對布的迷戀與熟悉感。


目沙龍.


「布就像是當代人類的第二層皮膚,是我們的最外殼。這讓我觀察到人類對布類的緊密關係,其實正說明我們是如此渴望舒適、溫暖。」張心情說。


因此,張心情創造的虛構角色「臀臀」在初期皆以軟雕塑型態曝光,用布的質地再現臀臀的肉身形體,並漸進式地帶入到平面繪畫之中。期間臀臀也發生許多突變,例如最初他只是孤獨個體,後來隨著心情的不同成長階段,臀臀身邊開始增加如植物、細胞、經過改造的實體物件等相佐。



然而,到底什麼是臀臀呢?


臀臀,顧名思義就是泛指人類的臀部。心情認為臀部是人體中最特別的部位,是累積肥肉組織最容易、快速,以及最多的地方——「脂肪匯集於此一定是有意義,好比說當人坐下來時,臀部就必須得承受所有的衝擊及重量,使人達到放鬆或慵懶的狀態。站則是人在一個行動或工作中所進行的姿勢。」


因為曾學過舞蹈,所以她對肉身的或動或靜與線條,尤其是臀部區位,有著異於常人的著迷與理解。她甚至會在畫畫的時候,在鏡子面前擺動身體,以觀察人類形體變化的數種可能,或是刺激思考。


「我覺得人在這種站、坐、躺下的行為間,緊繃、舒緩的轉換過程,和肥肉的擠壓、扭轉是很有趣的。此外,每個人的坐姿也都不同,其所呈現跟思考的事情也都不一樣。我很喜歡觀察人的這些變化,起初是注意到臀部,然後從肥肉組織延伸至其他部位,比如手、腳、內部器官等,進行拆解、組裝、扭轉,然後用柔軟的方式呈現。」她接著說。




疫情時代底下,她與臀臀的變動與成長

在2020年前,心情一直生活在純粹創作的世界,鮮少開啟對話與外界互動,心中有很多想說但卻欲言又止,所以她將話留在畫中,讓觀者自行意會。然而,在這因疫情而混亂不堪的年份,她突然開啟關於言語、溝通和文字解釋的能力。


「腦袋突然啪——的開關聲響起。我想表達能力突然被打開,與父親今年的離去有關」心情的父親是美術系畢業的攝影師,她總記得家裡的空間被建構只有黑與白的大盒子,與不時出現各種藝術作品在攝影機前,伴隨著啪——啪——啪——快門聲響。而這些過往日常,都以或深或淺的力道烙印在心情的記憶中。於是親愛之人的離去,那股巨大的衝擊或影響力也理所當然地往她身上飛去。


「今年曾經把我的新畫作拿給爸爸看。我清楚記得他一拿到畫作,沈默地看了很久,然後他說:『你已經畫得比我好了。』」父親的一句肯定,在無意識下成了一攤能渲染至全身的墨汁,緩緩為她的思想注入一股新活水;同時,因看見身邊最親近的人走入世界盡頭,她開始關注生命、死亡或宇宙等這道永無解答的命題。


在走過悲傷、懷疑、躊躇等種種狀態後,現在的她散發一股充滿自信與勇敢的光。她說:「如果因為父親過世,最終我沒有辦法面對展覽、沒辦法遇到你們、沒辦法聽到觀眾的故事,我可能不會得到一點點的救贖。我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個不小心的必然。可能透過創作或很多掙扎,但最終呈現一個很棒的平衡。」




由同理心堆疊出的創作——從聆聽、理解到療癒

小時候總在意別人眼光的心情,是害羞到不敢在班上舉手說上廁所,只因她害怕眾人的注視。然而,不擅長於說與表現的她,卻極度擅長聆聽:「別人跟我說什麼,我都會很專注地聽,專注到能感同身受對方的情緒、畫面和聲音。甚至我腦袋還會出現顏色或繁複、不明的小物件。」


所以,心情便把這些吸收內化的情感結合自己的故事,轉換成一種巨大的創作能量,不斷的畫進臀臀裡,然後期盼無論是觀者還是自己,都能從畫的缺口走進去,獲得一種同理感。


不過心情也表示,她覺得自己逐漸從一個等待他人理解的創作者,進化到能療癒別人的角色:「現在的我比較像是站在缺口外面,然後打一點光進去,讓在裡面的人被溫柔地照亮。」


至今依然置身於轉換階段的心情,她說如果重新解讀她創作的起點,其實哲學家和心理學家佛洛姆(Erich Fromm)的《愛的藝術》就是觸發一切的根源。這本深入探討愛的本質、類型與人和社會之間關聯的書,讓她領解到在這複雜、混亂的世代裡,其實人終究只是想尋找愛的能力。


而她的作品則是顆燒熱的石頭,讓人們偶爾能夠握著,感受愛或被愛。




軟雕塑:軟雕塑是一種使用柔軟且非剛性的布料,泡沫橡膠,塑料,紙張,纖維和類似材料製成的雕塑。



文/ 鄭沛姍 Pei Shan Cheng

圖/ 張心情 HSINCHING Chang 授權使用

張心情C7|InstagramBehance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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